21年前的12月9日，15岁的苏炳添从普通中学进入中山体校训练小麦策略，就此开始了一段传奇之旅。21年后的12月9日上午10点10分，作为男子100米亚洲纪录保持者的他正式宣布退役。巧合的是，对于苏炳添而言，“1010”既象征着他职业生涯10次跑进10秒大关，也代表着他与爱人林艳芳10月10日的结婚纪念日，在今天之后，这个数字又有了新一层的含义。
宣布退役前夕，苏炳添在广州接受了人民日报的专访，谈到了全运会“最后一舞”的台前幕后，也回忆起漫长职业生涯的点点滴滴。他对“小孩姐”陈妤颉等年轻选手有何期许，对自己的未来工作又是如何展望，都能在本次专访中找到答案。“希望在离开时大家能记住我的名字。”苏炳添，讲不出再见。
12月6日，苏炳添在广东二沙体育训练中心接受人民日报记者专访。（本报记者 刘树松摄）
01
“跑到跑不动真的很难”
问：现在的心情是怎样的？
答：很轻松。比完全运会之后知道自己可能不用再接受系统的训练，不用还像以往那样每天要去重复做一件事情的时候，整个心态都放松了。当然还会有一点点不习惯，因为我们每天的训练时间是很固定的，我有时候突然会想，是不是要去训练了？结果发现睡醒了不用训练了，还可以再躺会儿。最近队友们都放假了，但我现在还要回到学校里面，包括暨南大学体育学院的发展，以及苏炳添速度研究与训练中心的项目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。
问：为什么会在十五运会后选择退役？
答：这届全运会在我的家乡举行，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，如果有一场大赛能够在自己的家乡举办的话，我相信无论是谁都会毫无保留地想要坚持下去。其实能够坚持到全运会比赛结束，对我来说也完成了自己的目标。毕竟我的身体状况和年龄也摆在这里，已经没办法像以往一样在百米赛道上奔跑、为国争光了。但我知道就算再不舍，也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跑道。因为我的工作岗位肯定是要逐渐变化的，我不可能一辈子都是一个运动员，而且就算不再是一名运动员，我也还可以在体育领域为田径运动做不同的努力。
问：全运会“最后一舞”，有哪些画面还记忆犹新
答：更多就是在等待出场的时候。那时候会想，如果参加这场比赛还是巅峰的自己，能够在家乡，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下跑一枪自己的巅峰水平多好，但是已经没办法去做到了。除了等候进场的时间觉得比较漫长，一进场之后我觉得很多事情都进行得很快，好像一下子就结束了。我原本想把接力棒当成宝剑，在介绍第一棒时“拔”出来，但是没有找到机会。当天现场来了非常多热爱田径的朋友，总要离他们近一点，让他们能够看到，所以我跑完第一棒之后又绕场跑了一圈。跑完一圈之后我本来想把鞋举起来，结果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麦克风，我就顺手把跑鞋挂在手上了，完全没有事先计划。
11月20日晚，第十五届全运会田径男子4×100米接力决赛后，苏炳添向全场观众致意。（本报记者 陶相安摄）
问：您认为自己做到了“跑到跑不动”吗？
答：真的是做到“跑到跑不动”了，我现在都有点后悔当时说这句话，因为虽然是做到了，但是这个过程真的很难。2023、2024年身体状况是最困难的小麦策略，今年四五月份还会偶尔伴随乏力的情况。我一直跟团队说，都不知道怎么能够坚持到比全运会，能不能放弃？但是后来想都已经要比赛了，还是要坚持下去，就这样不断鼓励自己，最终真的还是坚持比完了全运会。这次的坚持和以往的坚持还不一样，以往就是再苦再难的训练我坚持下来就好了，而这一次因为身体状况多少有些有心无力，不过这段经历也给了我很好的回忆。
02
“记住错误才能迎来高光”
问：当初为何选择短跑？
答：应该说是短跑赛道选择了我。我初二的时候选入了学校的田径队，当时的体育老师也在摸索我应该练什么。800米练过一堂课，老师说你不行，练不了这个。第二天我去练跳远，练完了他也说你不行。老师也不知道我该练什么，他说刚好100米没有人练，你去练一下。然后我测试了一下，一跑就跑到11秒7，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成绩是什么概念，但是老师说不错，我就开始练了这个项目。当时有一个市运会，比完之后我就被市里面的教练发现了，然后就到市体校，才知道还有个省运会，平台之外还有平台。我不可能一开始就说自己要打破10秒，要进入奥运会决赛，每个阶段都有自己想要做成的事情，要一步一步实现。
问：运动生涯里有哪个瞬间格外难忘？
答：我会说是2013年的莫斯科世锦赛半决赛，那场比赛张培萌跑了10秒，而我因为抢跑被罚下。那一年可以说是中国男子短跑高速发展的元年，张培萌在跑10秒整之前还跑了一个10秒04，打破了我之前10秒16的全国纪录，压力就来到了我这边。当时他是在广东肇庆打破的全国纪录，一个很爆炸性的成绩，我完全没有做好对战的准备。但是运动员都好胜，我也想赶紧做出回应。当时广东队请了一个专门带我们训练体能的外教，他教了我几个动作，我就疯狂地不停地去练习。过了一个半月左右，在北京鸟巢举行的挑战赛，他跑了10秒09，我跑了10秒06，两个人的成绩互相飚起来了，我估计张培萌当时也有些吃惊。那一年其实对于中国短跑后面十几年的发展都有很深远的影响。后来那年的世锦赛上，张培萌跑了10秒，而我因为抢跑没有发挥自己的水平，记忆犹新。
问：原本以为您会说东京奥运会？
答：东京奥运会那次是让人感到开心、光荣的，但这其实并不是运动员记忆最深的事情。反而是错误更令人印象深刻，因为只有记住发生的错误，才会让你在未来有更加高光的时刻。当时虽然说不是我有意去抢跑，但是毕竟还是抢跑了，对我大半年时间的起跑都有很大的影响，那段时间我特别害怕听枪，怕自己抢跑，心里会有阴影。但是没有办法，所以以后每一次只要是训练起跑课，我就一定要叫教练打枪，通过更多重复练习慢慢让自己的信心再次建立起来。记住当时的错误，让我知道以后自己应该怎么去做，怎么去把自己的运动生涯规划得更好。
03
“永远都有下一个极限”
问：您如何看待极限？
答：我一直认为极限都是自己所框出来的，其实我觉得人是没有极限的，我们都可以大胆去想，大胆去做，这样才能越做越好。就像现在的高科技机器人不断发展一样，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自己变得更强？让我们的想法更加大胆呢？其实，我的成绩也是在自己的体育生涯当中大胆去闯、大胆去尝试出来的一个成果罢了。我突破过极限，我也找到过极限，我觉得永远都可以有下一个极限的存在。
问：三届奥运会对您有何不同意义？
答：2012年伦敦奥运会，我是一个人背着包去比赛的年轻运动员。当时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，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去看看别人是怎么做准备活动的。我当时跑了10秒19，离自己10秒16的全国纪录不远，给我感觉就是在和高水平对手较量中我也能跑出相对高水平的成绩，这对我未来成长还是有很大帮助的。到了里约的时候，之前我已经跑过9秒99了，当时也一直在翻看前几届奥运会、世锦赛进决赛的成绩。最后半决赛我跑了10秒08，第12名还是第13名，当时我就想，哇，怎么感觉自己其实有机会能进决赛。所以说从那一刻起就埋下了一粒种子，让我期待有一个机会，在奥运会那一年可以没有伤病、毫无保留地备战一次。东京奥运会不必多说，我成为了中国第一位进入奥运会决赛的男子百米运动员，也打破了亚洲纪录。
北京时间2021年8月1日晚，苏炳添在东京奥运会男子100米半决赛中跑出9秒83的成绩闯入决赛，并创造了亚洲纪录。（新华社记者 吕小炜摄）
问：您认为自己为中国田径留下了什么？
答：我们在海外训练、比赛，学习到这么多的经验，包括自己摸索出的训练体系、方法，我觉得可以给更年轻的青少年运动员借鉴。此外还包括梯队建设等方面，也能够让他们不同程度地学习和摸索。我的训练方法可能并不适合每一个人，但是他们也可以从中学习借鉴，看看是否可以用得上。现在我虽然离开了自己心爱的钉鞋和跑道，但是以后还会继续从事体育工作，为推广体育事业能够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。另外也想通过自己在暨南大学所打造的苏炳添速度研究与训练中心，能够帮助到更多喜欢体育的青少年。
04
我曾想跑到40岁”
问：您之前想过自己退役时的情形吗？
答：我会在什么情况下退役？我以前真的想过这个问题。我原本的设想是遇到严重的伤病或者到了真正退役的年纪（才会退役）。其实我曾经想过的是，练到大概 40 岁左右，因为我一直很关注C罗、勒布朗·詹姆斯等体坛巨星，他们为什么能够在40岁的年纪还可以创造这么好的成绩？我也一直去了解，其实国际范围内有很多男子短跑运动员都在35到38岁的时候才退役，他们也能够保持一个比较好的竞技状态，在职业生涯末期，他们都还可以跑到10秒10或者10秒20以内。但是这两三年我的状况直线下滑，最后坚持到全运会后退役，和之前的设想还是不太一样的。
问：就是说您其实希望多跑几年？
答：我想多跑几年，并不是说我真的想跑。而是2020年的时候，我跟一些学者在探讨，我问我们中国的运动员现在最多可以练到多大年纪？他说目前田径径赛方面没有什么可借鉴的，大部分都是20多岁就退役了。我想那最老的不就是我了吗？我当时都已经31岁了，我还在跑。其实也是我自己在找一个借口让自己练下去，寻找坚持下去的一个理由。没有的话，那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，我想通过自己去探讨一下，我们能不能够也练到三十五六岁或者更老，不过最后自己没有完成下来。对我来说，2022年33岁时跑了10秒15，自己能够坚持一年，就是成功一年。
05
“离开时想看到更强的人出现”
问：会有下一个苏炳添出现吗？
答：肯定会有，肯定有下一个人会比我更强。因为现在整个的训练手段、方法、理论都跟以前相比有了长足的进步，更多更先进的医疗、康复手段也都应用到了体育领域里，能够更有效地去帮助一些运动员解决身体情况方面的问题。再加上现在营养保障、场地设施跟以前相比也是有很大的提升，所以说突破肯定是可以的。就是要看运动员，我觉得运动员是最重要的，他想突破10秒我觉得不难，但是突破10秒之后再继续坚持下去，在成功之后再坚持下去，我觉得是最难的。
问：看到下一个苏炳添出现会是什么心情？
答：我肯定是很欣慰的。但首先我要表明，如果我还是运动员，还是不想有人打破我的纪录，我还是想成为最强的那个人。但是如果我离开了跑道，其实对我来说就已经无所谓了，因为曾经在属于我的时代我已经是最强的，那么离开的时候我肯定是想看到有比自己更强的人出现。
问：对于新生代运动员有何期待？
答：其实很多年轻运动员我都有关注，我觉得他们都非常年轻有为。特别是陈妤颉，在不到17岁的年龄可以跑出11秒10的成绩，这个成绩已经不止国内一流，在亚洲都是一流，如果再快0.1秒多，比如跑个10秒95、10秒96，甚至可以进奥运会决赛。所以说，在她目前的年纪，还有很大发展空间值得我们关注。我觉得未来应该给予这些优秀的年轻运动员更多支撑、辅助和保障，让他们在这个基础上更好地发展，而不是说把压力给到他们身上。每一代运动员发展的轨迹都不一样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给予足够的保障，而不是限制他们的天性。
采访：刘硕阳、尚丹、王梓、刘树松、王亮
图片：本报记者 陶相安；新华社小麦策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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